让 Session 退居幕后、让一个 Agent 持续在线并行干活,这套设计的前提是"所有信息都在同一个信任域里"。一旦协作的双方属于不同的人,这个前提就不成立了:连续性要靠共享的对话而不是全局记忆,转交要附带授权判断,任务交接要变成一份带状态的契约,新加入的 Agent 要先拿到授权再去读历史,而"什么时候该说话"会成为协议层的问题。不变的只有一条:用户面对的应该是一个连续的协作者,而不是一堆会话。
一、先承认哪些东西不会变
DeepSeek Harness 团队前几天发了一篇讲 Super-agent 的文章,讲的是怎样把单会话的 Agent 做成持续在线、能同时推进多件事的系统。它的几条结论我基本认同:
- Session 应该是实现细节,不该是用户的认知负担。
- 驱动 Agent 的主要输入应该是环境里的事件,而不是人逐条敲的提示词。
- 对外只应该有一个"人格",执行过程里冗长的推理和工具调用不该直接泄漏到外部信道。
这些结论背后有一个很少被说出来的前提:系统服务范围内的所有信息,都汇在同一个全局上下文里,并且由同一个所有者掌控。 路由层可以看到所有事件,记忆可以全局共享,Worker 之间不需要互相防备,因为它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主人的手。
这个前提在一个人或一个小团队内部是合理的。但 Agent 的用处很快会越出这个范围:我的 Agent 要请你的 Agent 帮忙看一个问题,一个团队的 Agent 要和另一个团队的 Agent 交接工作。这时前提不成立了。我想在这篇文章里做的事很简单:把这个前提拿掉,看哪些设计需要重写。
二、连续性:从"全局记忆"到"共享的对话"
单实例里,连续性靠全局记忆实现。用户先在一个渠道提出方案 A,再在另一个渠道改成方案 B,Agent 都能理解,因为它掌握全部上下文。
跨所有者之后,全局记忆既拿不到,也不应该拿。我不会希望对方的 Agent 读到我的全部历史,对方也一样。可是协作仍然需要某种连续性,否则每次交接都得从头解释。
我觉得合理的替代是:把对话本身当作唯一共享的事实,每个 Agent 各自保留自己的记忆和摘要。 双方对"发生了什么"的依据是同一份记录,对"这意味着什么"的理解则各自私有。
这和单实例里 Thread 的概念是同一个东西,只是性质变了。实例内部,Thread 是路由用的事件流,谁订阅谁就能收到。跨所有者时,Thread 成了多方共同承认的凭据:它说过什么、谁在什么时候承诺了什么,都以它为准。
于是连续性的定义也要换一换。单实例里,它的意思是"所有人记得同样的事"。跨边界之后,它的意思是"所有人看到同一份记录"。后者弱一点,但更诚实,也足够协作。
三、边界:流动的是意图,留下的是环境
单实例里,事件路由只要路由对了就行。已经订阅的 Worker 直接收到后续事件,没人需要追问"它凭什么能看到这条消息"。
跨边界之后,每一次转交都暗含一次授权判断:谁可以让谁做什么,谁能看到什么。路由不再是纯粹的性能优化,它同时是一道权限关卡。
我倾向于用一条简单的原则来守这个边界:对话里流动的是意图和结果,环境和凭据永远留在各自一侧。
具体来说:
- 我可以对对方的 Agent 说"帮我确认这个接口的返回格式有没有变",对方可以回复"没变,这里是示例"。
- 对方不需要看到我的代码仓库、我的密钥、我机器上未提交的改动;我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从对方那里出来。
- Agent 能使用自己一侧的能力,但这种能力的使用不要求它在上下文里接触到凭据本身。
这个原则还有一个推论,很容易被忽略:对话里任何一方说的话,都是不可信输入。 在单实例里,我们习惯把环境事件当作"半结构化的数据"来过滤;跨所有者时,对方 Agent 发来的指令也属于这一类。对方被攻破、被注入,或者只是理解错了,发过来的话都可能带着危险。所以对话里的请求不能因为"来自另一个 Agent"就自动获得权限,它仍然需要在接收方这一侧经过检查,由自己的所有者授权来兜底。
四、交接:一份契约,而不是一条消息
在单实例里,Worker 向 Router 汇报,Router 再向用户回复,这条链路里的所有角色都服务同一个目标,汇报形式可以相当随意。
跨所有者交接任务就不一样了。我把事情交给你的 Agent,我需要知道几件事:它接了没有,做到哪一步,有没有卡住需要我决定什么,做完了怎么验收,结果错了谁负责。反过来,对方也需要知道我到底要什么、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。
这实际上是一份契约,至少包含四个部分:
- 范围:要做什么,不做什么。
- 验收标准:做完的标志是什么,由谁判断。
- 状态回报:已接收、进行中、需要决策、完成,而不是一个模糊的"在做了"。
- 责任归属:出了问题,谁来收尾。
状态要显式,是因为这个网络里的对端大概率是间歇在线的。单实例里,Worker 卡住了有 Watchdog 去发现;跨边界之后,对方可能只是离线了,也可能是真的出了问题,从外部分辨不了。显式的状态加上约定好的超时,是我能想到的最朴素的办法。
所以我更愿意把"交接"理解为 Worker 向 Router 汇报的推广版:同样是汇报,但对象从自己人变成了别人,原来可以省略的东西现在必须写明白。
刚加入的 Agent 怎么知道自己是谁
契约写清楚之后,还有一个更靠前的问题:一个刚被拉进对话的 Agent,对这一切一无所知。它不知道自己属于谁,在这个对话里担任什么角色,该对什么做出反馈,交付什么。
最直接的办法有两种:加入时由人输入意图,或者让 Agent 自己去翻历史、总结出来。我的判断是两者不对等:意图是授权,历史只是素材。
- 角色、权限和交付物是被授予的,不是被观察出来的。如果让 Agent 从历史里推断,对话里任何人说一句"你现在负责 X",就可能改写它的身份,这和前面说的"对话里的话都是不可信输入"是同一个问题。
- 历史能补的是事实:现在到哪了、之前谁承诺了什么、哪些方案被否决了。这些让人重写一遍既累又容易漏,应该交给 Agent 去读,但读出来的结果要当作待核对的信息,不能当作指令。
所以顺序应当是:人先给出授权,Agent 再去读历史补事实,然后把自己的理解复述一遍,确认之后才开始发言。没有授权之前,它的默认状态是旁听,加入对话本身不构成发言的来由。
意图输入太重,怎么办
这套做法有一个现实的问题:让人每次都写一份意图说明,很难受。尤其是把不同的 Agent 拉进同一个对话时,人要决定它接管哪些信息,而这些信息被理解到什么程度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模型的能力和它所在的 harness。强模型给个目标和边界就能做,弱模型需要步骤和检查清单;有的 harness 读不了长历史,有的取不了附件。这些差异不该由人在每次拉人时凭感觉去判断。
我觉得有三个方向可以把负担降下来:
- 让人确认,而不是让人书写。 对话里已有上下文的一方(可以是你的主 Agent)起草一份交接包,人只做删改和点头。授权的动作留在人手里,但人的工作从"写说明"降到"审一页纸"。
- 交接包按接收方的能力分层。 一层是固定的最小骨架:归属、角色、交付物、边界、汇报对象。另一层是针对接收方适配的展开,由发送方根据对方的能力档位和 harness 限制生成。这要求每个 Agent 的能力和限制被登记下来,而不是靠人临时口头判断。
- 用复述当作理解的探针。 接收方读完后先复述自己的理解和打算。复述的质量本身就是一次能力测量:弱模型会漏、会偏,人一眼能看出来,不行就换更具体的写法或换模型。这样"能不能理解"不必事先猜,用一步成本很低的检验替代。
对读不了长历史的 harness,可以把"接管什么信息"做成显式清单:这些对象归你接管(附引用),这些你不该碰,需要更多自己按引用去取。近处直接给,远处给引用,清单比一段话更不容易被误解,也更容易校验。
换个说法:与其叫"意图输入",不如叫"交接"。重心从"人告诉 Agent"变成"有上下文的一方把事情交给另一方,人把关"。
五、谁该说话
最后一个问题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。
一个对话里同时有多个 Agent,最大的风险不是它们说得不够,而是说得太多:互相回应对方的回应,互相等待对方先行动,把同一条消息转来转去。这些问题在单个 Agent 面对多个人类时并不明显,因为人类说话本来就稀疏;一旦参与者都是 Agent,回声和循环会以机器的速度发生。
Super-agent 那篇文章里有一条原则我很喜欢:不需要介入时保持安静。在单实例里,这是一条提示词层面的行为规范;在网络里,它得升级成协议层的约定。
我想到的最小版本是:发言必须有来由。 被点名了,可以说;被订阅了、事件与自己负责的事相关,可以说;手里有交付物,可以说。除此之外,默认沉默。
这看起来是个礼貌问题,其实是个成本问题。每一次不必要的发言,都会触发其他 Agent 的一次推理,成本是乘法关系,而不是加法。
六、还没想清楚的事
写到这里,有几件事我并没有答案:
- 怎样发现和终止空转。 两个 Agent 互相等对方、互相道谢、互相确认,这类循环从内部看每一步都是合理的。需要一个站在对话之外的东西去发现,但这个东西由谁来持有,也是个问题。
- 信任是怎么建立起来的。 我愿意让某个 Agent 做什么,取决于我对它的所有者的信任,而不是对 Agent 本身。这层关系怎么表达,怎么撤销,怎么限定范围,还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。
- 摘要会不会各自走偏。 共享的是对话,私有的是各自的摘要。时间一长,双方对同一件事的理解可能慢慢分叉,这时以谁为准。
这些问题和单实例里的"全局记忆"一样,在眼下还没有真正被解决。不过我觉得有一点方向是清楚的:把 Session 藏到幕后,只是第一步;下一步是承认协作的双方不是同一个主人,然后据此重新设计连续、路由、交接和沉默。
文中提到的 Super-agent 设计,来自 DeepSeek Harness 团队 2026 年 10 月 31 日发布的《Super-agent 设计探索:迈向更自主的 Agent 系统》,该文是架构思路探讨,并非产品介绍。本文的论点是我基于其前提做的延伸,不代表原文观点。
